老厂新光

老厂新光1

冰冷的雨水像泼下来一般，狠狠砸在丰田卡罗拉的车窗上，霓虹灯扭曲成一片模糊流淌的颜料，红的、绿的、黄的，在玻璃上晕开又迅速被雨刷刮开，留下短暂的透明，随即又被新的水幕覆盖。车里混杂着湿漉漉的皮革味和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烟草气息。

陈默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微微泛白。车载收音机里，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愉悦，正播报着本地新闻快讯：“……新安机械厂宿舍区危房改造项目再次提上日程，县府办表示将全力推进，切实改善民生……” 他烦躁地伸手，“啪”一声关掉了那虚假的热闹。车厢里瞬间只剩下雨水狂暴的鼓点和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。

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动着“李主任”三个字。李主任是县府办主任，他的顶头上司。

“喂，李主任。”陈默按下接听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
“小陈啊，”李主任的嗓音透过电波传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，“在哪呢？”

“在路上，快到了。”

“好，直接来我办公室。有个急事，新安机械厂那个拆迁项目，你接手一下。”

“新安机械厂？”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名字在县里沉甸甸的，是块公认的、捂了快十年也捂不热的顽石，“不是……一直是信访那边和城投在跟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“情况复杂，信访老赵焦头烂额，城投那边也推不动了。班子会上定了，你年轻，脑子活，又是新来的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，去啃啃这块硬骨头。相关资料放你桌上了。”李主任的话像一枚精准投递的冰锥，直接扎进陈默心里，“就这样，等你过来细谈。”

电话断了。忙音嘟嘟地响着，陈默却忘了挂断，任由它响着，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。

新安机械厂。三十年前，那是全县的骄傲，是印在县志扉页上的烫金大字。巨大的厂房日夜轰鸣，穿着整齐工装的工人昂首挺胸进出大门，县里最好的电影院、澡堂子、灯光篮球场都建在它边上。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荣光和喧嚣。

如今呢？陈默调转车头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老厂区的方向。

车子驶离主干道，拐进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。路越来越窄，坑洼越来越多。路灯稀疏，光线昏黄，勉强照亮一片低矮、破败的棚户区。灰黑色的砖墙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和斑驳的苔藓，许多屋顶上搭着歪歪扭扭的石棉瓦或塑料布，用砖头压着，在风雨中发出不安的呻吟。一些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，影影绰绰，映出晃动的人影。

这里就是新安机械厂宿舍区——曾经的光荣与梦想，如今只剩下挣扎和沉寂。下岗的工人、进城谋生的小商贩、为一点赔偿款能告上十年的老上访户……他们像藤蔓一样，紧紧缠绕在这片即将倾颓的废墟上。十年了，规划图纸换了一版又一版，开发商来了又走，补偿方案提了又推翻，始终拆不动。这就是李主任塞给他的“硬骨头”。

陈默熄了火，坐在车里，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，望着这片浸在无边雨夜里的沉重土地。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冰冷，像无数细小的锤子，敲打着他刚刚升起的、还带着一丝温度的心绪。烫手山芋？不，这分明是个点着了引信的炸药包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他手里炸开。

***

县府办副主任的椅子还没坐热乎，陈默就一头扎进了新安机械厂拆迁的烂泥潭。会议开了好几次，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里，气氛比窗外的阴雨天还要凝重。

“陈主任，不是我不支持工作！”开发商王有福王老板，一个精瘦、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，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上的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，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，“你看看这个！这地段，这环境！全是几十年的老破小，砖混结构都酥了！按市场评估价顶到头也就两千一平！我们公司前期投入、规划设计、资金成本，哪样不是钱？再往上加？陈主任，我们是企业，要吃饭，要活下去的！不是做慈善！”他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就这个价，多一分，这项目我们立马撤资！县里看着办！”

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，砸在陈默耳膜上。王有福的态度很明确：压价，极限压价。

话音未落，坐在陈默斜对面的信访局赵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，仿佛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叹出来。他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稀疏，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，眼袋浮肿，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常年累月“麻烦事”浸泡出来的疲惫和焦虑。

“老王，你这价码……”赵主任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，“你这不是逼着那些老工人去堵县委大门吗？周卫国！就那个周卫国！老周师傅！他老伴瘫在床上多少年了？儿子在外面打工，根本顾不上！他们就指着这点补偿款救命、养老啊！还有老吴头，一家五口挤在不到三十平的小黑屋里！还有张寡妇，带着个傻儿子……两千？你让他们搬出去住桥洞吗？”他越说越激动，手指烦躁地揪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，“我这信访局的门槛，去年就被他们踏破三回了！再来一次？陈主任，我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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