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玉归

烬玉归1

我死在一个雪夜。

身子早已冻得麻木，唯有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还带着一点可悲的温热。凤宁侯府后院的破柴房里，蛛网密布，鼠蚁横行，而我，曾经尊贵的侯府嫡女凤倾霄，如今像一块破布般被丢弃在此。

“姐姐，这滋味可好？”

凤倾云的声音甜如蜜糖，身上穿着我曾经的云锦华服，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。她蹲下身，用绣着缠枝牡丹的鞋尖抬起我的下巴。那鞋面，还是我用了一个月时间，一针一线为她绣的生辰礼。

“你以为自己真是侯府千金？不过是个村妇生的贱种罢了。”她轻笑，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毒，“占了十六年我的位置，现在，一切都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
我想说话，想质问，想嘶吼，但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咯咯声。我的舌头，早已被她的好母亲——那个我喊了十六年娘亲的女人，命人拔去了。

“知道你亲娘怎么死的吗？”她凑近我，红唇如血，“是母亲派人去的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，说是灶火不慎，呵呵...”

“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太子妃之位...”她抚着自己微隆起的小腹，笑意愈发张扬，“殿下昨夜还说，我们的孩儿，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...”

意识开始模糊，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寒冷彻骨。

悔恨如毒蛇啃噬着最后的心智。

十六年娇宠，一年地狱。自从真千金凤倾云被找回来，我的人生天翻地覆。父母的厌弃，兄长的冷漠，下人的践踏，以及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善良的“妹妹”层出不穷的算计...

我好恨。

恨他们的凉薄，恨自己的愚蠢，更恨这荒唐的命运！

若有来生...若有来生！

我定要让他们，血债血偿！

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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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睁开眼，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血腥与腐臭，而是淡淡的、熟悉的苏合香。

视线所及，是雨过天青色的鲛绡帐顶，触手柔软冰凉。身上盖的是软滑的云丝被，绣着繁复的海棠缠枝花纹。

这是我未出阁前，在凤宁侯府锦绣阁的闺房。

我猛地坐起身，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白皙，纤细，指尖还透着健康的粉嫩，没有冻疮，没有割伤，没有那些做粗活留下的厚茧。

床边铜镜映出一张脸——略显稚嫩，约莫十四五岁，眉眼精致如画，只是此刻带着惊疑与苍白的病气。这是我，一年前的我。

“小姐！您终于醒了！”

帘子被猛地掀开，一个穿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冲了进来，眼睛红肿，脸上却带着狂喜。

“碧珠？”我喃喃道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碧珠，我四个大丫鬟里最憨直忠心的一个。在凤倾云回来後，因试图为我辩解顶撞了母亲，被打了二十板子发卖了出去，听说后来投了井...此刻，她却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。

“小姐，您都昏睡三天了！可吓死奴婢了！”碧珠扑到床边，眼泪汪汪，“都是二小姐不好，非要拉您去湖边赏鱼，您才失足落水的！她倒好，一句‘没拉住’就轻巧带过了，侯爷和夫人竟也没责怪她...”

碧珠絮絮叨叨，而我却如遭雷击。

落水...是了，我十五岁那年春天，确实落过一次水。病了好几日才缓过来。也就是在这次病愈后不久，父亲凤擎在一次外任归途中，“偶然”发现了那个惊人的秘密——他们娇养了十六年的嫡女，竟然并非亲生。

命运的齿轮，就是从这时开始缓缓转向那深渊的。

我重生了。

回到了悲剧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刻。

狂喜与巨大的震惊如潮水般冲击着我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剧烈的疼痛提醒着我这不是梦。

老天爷真的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！

“碧珠，”我开口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，“现在是什么时辰？年份？”

碧珠愣了一下，显然疑惑我为何问这个，但还是老实回答：“小姐，现在是未时初了。今年是永昌十七年啊，您是不是病糊涂了？”

永昌十七年，春。

距离我的身世被揭穿，还有一个月。

足够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心绪，目光渐渐变得冰冷锐利。

父亲、母亲、兄长、还有我那好妹妹凤倾云...

你们欠我的，欠我生母的，这一世，我会连本带利，一一讨回来！

“碧珠，”我掀开被子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更衣，梳妆。我要去见母亲。”

梳洗停当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，头梳简单的垂鬟分肖髻，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珠小花簪，清丽淡雅，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几分病后的柔弱。我知道，我那“母亲”凤宁侯夫人柳氏，最不喜我打扮得过于明艳，压过她悉心培养的凤倾云。前世我蠢笨，以为低调是孝顺，却不知她只想用我的平庸衬托她亲生女儿的才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