涡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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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涡落

陈屿抵达涡落村时，正值山雨初歇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混合了泥土与腐殖质的甜香，吸入肺里，带着一丝令人头晕目眩的暖意。他放下沉重的登山包，扶着村口那块被青苔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石碑，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山谷里的空气。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民俗学博士，没有什么比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、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村落更能激起他的学术热情了。

涡落村，光是这个名字就充满了想象空间。它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喀斯特漏斗的底部，四周被刀削斧劈般的绝壁环绕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石阶路与外界相连。从上空俯瞰，整个村庄就像是沉在一个巨大石碗的碗底，云雾终年在此汇聚、盘旋，如同一个巨大的涡流，将村庄与现代文明彻底隔绝。

陈屿的导师曾对他说，涡落村是他研究生涯中最大的遗憾。三十年前，他曾想进入这里考察传说中早已消失的“蚕神祭”，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阻断了去路，等他再次准备动身时，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入山谷的入口了。那片区域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从地图上抹去，只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地名，和一些关于“长寿村”、“神仙丝”的零星传说。

如今，陈屿凭借着更先进的卫星地图和一股初生牛犊的执拗，终于找到了这条隐藏在瀑布后的古道。他此行的目的，就是完成导师未竟的事业，记录下可能是最后一次的“蚕神祭”。

村庄比他想象的要更宁静，也更……古老。青瓦木屋依山而建，错落有致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白色东西，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摇晃。陈屿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一串串饱满得有些异常的蚕茧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品种都要大上一圈，色泽如雪，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、近乎于玉石的光泽。

村里很安静，几乎听不到人声，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：他在村里看到的，几乎全是老人和孩子。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口，或编织着什么，或默默地抽着旱烟，他们的皮肤有一种异样的白皙和光滑，脸上虽然布满皱纹，但眼神却并不浑浊，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。孩子们则在巷子里追逐嬉戏，他们的笑声清脆，却似乎被这山谷的雾气吸收了，传不远。

没有年轻人。一个都没有。

“后生，从外面来的？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陈屿回过头，看到一个满头银发、脸上堆满和善笑容的阿婆，正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看着他。她的背微微佝偻，但精神矍铄。

“阿婆您好，我叫陈屿，是个民俗学者，想来考察一下你们这里的‘蚕神祭’。”陈屿礼貌地回答，并递上了自己的证件。

阿婆浑浊的眼睛眯了眯，似乎对那张印着国徽的塑料卡片不感兴趣。她只是笑了笑，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：“哦，是为祭典来的啊。那可赶巧了，再过七天，就是祭典的日子。我们这儿啊，已经好多年没来过外乡人了。快，到阿婆家里歇歇脚，喝口热茶。”

阿婆的热情让陈屿有些受宠若惊。他跟着阿婆走进一间典型的木结构老屋。屋里陈设简单，但一尘不染。那股在村口闻到的奇异甜香，在这里更加浓郁了。他注意到，屋子的横梁上，同样挂着一串串巨大的白色蚕茧。

“阿婆，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吗？”陈屿接过热茶，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
“是啊，”阿婆叹了口气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，“山里留不住人喽。娃儿们长大了，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也好，也好。”

阿婆告诉他，她是村里的长老，大家都叫她“阿清婆”。她让陈屿安心在村里住下，就住在她家隔壁的空屋里。关于“蚕神祭”的一切，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。

夜幕降临，整个涡落村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。没有路灯，没有电视的嘈杂，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油灯光芒。陈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耳边是屋外各种不知名的虫鸣。那股奇异的甜香，仿佛无孔不入，渗透进被褥，渗透进他的皮肤，甚至渗透进他的梦里。

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梦里，他看到无数巨大的、白色的蚕，像河流一样在村庄的街道上涌动。它们没有眼睛，没有嘴巴，只有一个个巨大的、不断蠕动的白色肉体。它们爬进每一户人家，将那些沉睡的老人和孩子轻轻包裹，然后吐出洁白的丝，将他们做成一个个巨大的蚕茧。

整个村庄，变成了一个由白色蚕茧构成的、死寂的世界。

陈屿猛地从梦中惊醒，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。窗外，天已蒙蒙亮。他推开窗，清晨的雾气夹杂着那股甜香涌了进来。

他看到，阿清婆正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捧着一个木碗，正从一个挂在屋檐下的蚕茧里，接取着什么。那蚕茧的底部有一个小孔，一滴滴乳白色的、粘稠的液体，正从里面缓慢地渗出，滴入碗中。

阿清婆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回过头，对他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。她举了举手中的木碗，用口型对他说：“神赐的甘露。”

陈屿的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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